2016年9月9日 星期五

特朗普撕裂美國 總統大選草根精英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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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結果如何,特朗普都是最大主角。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行進至此,我們已經可以做這樣一個判斷了。從今年上半年開始,這場選舉其實已經變成了「要」或「不要」特朗普的選舉。「不要」特朗普的人,全力阻止他進入白宮,至於誰是他的對手,其實並不關鍵。最後拱出希拉里與特朗普對決,全因選舉技術上希拉里勝算最大,而不是因爲她的政見或魅力。

但是,特朗普的出現並非歷史的玩笑。他超高的人氣背後,是美國龐大民意基礎呼喚政治變革的開始。自從蘇聯解體以來,美國獨霸世界,美國國內政治,也變成了「歷史終結」之後,中産階級「茶杯裏的風波」。過去,每次大選,美國輿論糾結的都是諸如墮胎、安樂死、同性戀婚姻、控槍等議題。在兩黨政治中,無論哪個黨上台,無論選擇什麽方向,對美國中産階級生活的影響都不大。但是今年不同,特朗普和希拉里對決的背後,代表著草根與精英的分裂,也代表著階級衝突重回美國政治的核心。特朗普以及民主黨桑德斯背後的草根民意,要向中産階級價值觀告別,要重新塑造美國的基本國策,要檢討全球化、多元主義、族群平等等過去幾乎要被視爲是「絕對正確」的政治議題。

其實,不止美國政治正在發生變化,歐洲政治也在揭開一個新的時代。英國從歐盟退出,法國輪番受到恐怖主義襲擊,難民在德國橫衝直撞,歐洲的穆斯林勢力日漸强大,階級、民族與宗教的衝突,明確地告訴人們,歷史並未終結。過去以爲歷史已經終結而作出的那些政治安排,要被推倒重來。這是當前,特朗普之所以能够突然崛起的時代背景。儘管時代呼喚變革,但在變革的關頭,出現了特朗普這樣一個被認爲大話連篇、粗魯野蠻、毫無常識和責任感的「瘋子」擔當主角,歷史自身展示了自己的反諷與刺激。

互聯網時代,美國大選的信息,即刻便傳送到了中國。在自己國家並沒有投票權的中國人,並沒有因爲選舉政治與自身的隔膜而提不起興趣,反而高度關注著美國大選的每一步進展。這或許,與美國文化在中國的强勢影響有關,也與中美關係是美國大選核心辯論之一有關。更與特朗普和希拉里這兩個候選人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有關?只不過,這裏的「中國人民」不是人民日報定義的中國人民。

兩位「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caption id="attachment_2447" align="aligncenter" width="600"]特朗普曾提議禁止穆斯林進入美國 特朗普曾提議禁止穆斯林進入美國[/caption]

自今年三月份以來,特朗普在美國共和黨初選中的優勢出現以後,中國互聯網上出現衆多特朗普的粉絲。有人在新浪微博創建「川普粉絲團」,熱情洋溢地說:「一個政治門外漢,以萬夫不當之勇在全國掀起風暴,從政客眼中的一個笑話變成一個令他們驚恐萬分的眼中釘而抱團圍追堵截,在美國的政治歷史中,川普已經寫在其中了。」也有人說:「如果美國不行了,歐洲也就不行了,中國也就不行了,」所以需要一個特朗普這樣强勢的領導人來振興美國。《紐約時報》曾爲中國人支持特朗普而困惑,想知道「爲特朗普加油的中國人到底怎麽想?」

其實,伴隨著互聯網上美劇的流行,早在十幾年前,特朗普已經在中國廣大年輕人中,成爲美國最著名的人物之一。特朗普的價值觀,甚至影響了很多人的職場選擇。這全因特朗普那部著名的真人秀節目《飛黃騰達》(The Apprentice,也有翻譯:學徒)。這部以給特朗普選接班人爲噱頭的節目,自從2004年在美國開播第一季以來,很多便在中國贏得了龐大的觀衆群。當時中國互聯網上的字幕組已經開始興盛,美國網站一有更新,一兩天裏,中國互聯網上便會出現翻譯版本。

[caption id="attachment_2449" align="aligncenter" width="500"]真人秀節目《飛黃騰達》 真人秀節目《飛黃騰達》[/caption]

孫裕還記得第一次看《飛黃騰達》的影響。她是找工作之前看的,在工作中,她會有意地去成爲特朗普在節目中喜歡的那種員工。黃柯在北京,現在是特朗普忠實的粉絲,每天都會上網與人辯論,不斷跑去美國網站搬運特朗普支持者的言論,然後用中文跟人解釋美國主流媒體對特朗普的抹黑。黃柯說,現在作爲總統候選人的特朗普,與當年在《飛黃騰達》節目中肆無忌憚的特朗普沒有區別。還是那種犀利、直接,一會攻擊這個、一會攻擊那個的語言風格。看著特朗普淩亂的髮型,很容易就勾起大學時候追真人秀的回憶。所以,現在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中國中産階級支持特朗普,他一點都不意外。他說,那是個「老朋友」。

希拉里是「中國人民」的另一個老朋友,作爲克林頓的夫人,二十幾年前,她在中國已經大名鼎鼎。後來她還作爲奧巴馬政府的國務卿,推出諸如「重返亞洲」這類政策。兩個候選人,都是中國人所熟悉的,所以,這也可能是中國人高度關注美國大選並有强烈代入感的原因。中文世界中,新浪微博、知乎、豆瓣,中國網民也在爲了美國大選而分裂。但畢竟,中國社會與美國社會不同,中國人對政治的理解也與美國人有偏差。所以,以《紐約時報》爲代表的精英,看到中國中産階級竟然支持特朗普而大惑不解。中國人同樣也會爲美國媒體對特朗普的反感而困惑。那麽,兩大候選人的分歧,究竟在哪裏呢?

[caption id="attachment_2448" align="aligncenter" width="600"]希拉里表示將繼續推動「重返亞洲」政策 希拉里表示將繼續推動「重返亞洲」政策[/caption]

兩種不同的外交理念


作爲共和黨的候選人,特朗普在很多方面,與傳統共和黨有截然不同的政策選擇,主要在外交問題上。過去,共和黨更重視國際關係,是美國霸權向全世界推廣的主要力量。但現在,特朗普却主張美國從全球撤軍,並要求美國退出對中東等地的介入。世界科學研究宗教學會 (Society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主席柯文·斯密特(Corwin E. Smidt)教授,是共和黨的支持者,他對《超訊》說,一旦特朗普當選,對共和黨本身會有很大改變。

自從美國建國以來,美國始終在兩種外交選擇中循環,要麽是孤立主義,要麽是干涉主義。最典型的孤立主義代表就是美國第五任總統門羅(James Monroe)。門羅在一次國情咨文演講中,提出了被後世總結爲「門羅主義」的主張,「歐洲列强不應再殖民美洲,或涉足美國與墨西哥等美洲國家之主權相關事務。而對於歐洲各國之間的爭端,或各國與其美洲殖民地之間的戰事,美國保持中立。相關戰事若發生於美洲,美國將視爲具敵意之行爲。」門羅將美國的勢力範圍劃定爲美洲大陸,退出歐洲列强的爭霸。特朗普則主張「美國優先」,反對介入叙利亞、伊拉克問題,主張跟俄羅斯與中國緩和關係,號召全球的反恐力量聯合起來,迎戰恐怖主義。

孤立主義的對立面就是干涉主義了。美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干涉主義莫過於一戰之後,創建國際聯盟、推行十四點和平原則的第28任總統伍德羅·威爾遜(Thomas Woodrow Wilson)了。威爾遜有强烈的理想主義追求,希望將美國的理想推廣到全世界。威爾遜帶領美國介入當時從歐洲開始爆發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再對歐洲大陸保持中立。戰爭結束之後,威爾遜也希望以美國國內的政治原則,奠定國際政治的交往準則。可惜折戟於美國國內參衆兩院的否决。

在威爾遜之後,美國另一個著名的理想主義者就是奧巴馬了。奧巴馬大力推進TPP協定,希望在全球合縱連橫,重新建立美國對全球經貿協定的主導權。而特朗普堅决反對的正是奧巴馬的TPP。威爾遜之後,美國再度進入孤立主義,直至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才重新回到戰場。此後,經歷了冷戰,直到現在,美國依然扮演著「世界警察」的角色。現在,美國又要重新回到門羅主義的路綫嗎?孤立主義或門羅主義,背後的考量是爲了美國的現實利益。而介入主義或干涉主義,則想以某種美國人所遵循的原則去干涉美國之外的事務,其背後有理想主義的成分。當前美國對外交路綫的選擇,是兩種不同理念的選擇。除了外交,其他方面的分歧,同樣也有理念不同的原因。

草根與精英的分裂


移居美國的萬延海,一直在紐約幫助民主黨候選人伯尼·桑德斯(Bernard Sanders)助選。他訪談了大量的選民。五月份,當民主黨內初選中,桑德斯與希拉里相比,漸漸處於劣勢之後。很多桑德斯的支持者對他說,如果桑德斯無法代表民主黨出戰,他們將轉投特朗普。同樣,也有特朗普的支持者表示,一旦特朗普在共和黨內無法獲勝,他們也會支持桑德斯。桑德斯和特朗普都關注美國傳統工業帶的藍領工人,都將政策重點著眼於底層收入者。桑德斯主張提高最低工資標準、免費公立大學、免費醫療、提高富人稅率、分拆大銀行等。特朗普則主張嚴格限制「非法」移民進入,推動製造業回流,提高美國就業率。他們共同贏得了底層草根選民的支持。

同樣,在美國的知識分子中,這一次選舉,也不以政黨劃綫。一旦特朗普代表共和黨主戰,很多人便轉投民主黨的希拉里。接受《超訊》採訪時,柯文·斯密特表示,作爲過去二十幾年來一直投支持共和黨的,現在因爲「特朗普如果當權的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我是不會投給他的,我會投給希拉里。」過去的兩黨政治,在這一次選舉中消融了。未來兩大黨是否都將因今年的大選而發生巨變,還需要繼續觀察。但是美國草根與精英的分裂,在這次大選中却非常直觀地表現了出來。

目前,美國1%的富人,控制著美國42%的財富。這一數據是1995年的兩倍。勞工階層的工資增長多年來一直停滯,社會福利削减,貧富差距日益擴大。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政府對於華爾街的維護,更令底層不滿。現在,美國草根和精英的衝突明顯,其背後隱涵著階級衝突的出現。大約一百多年前,正當歐洲社會主義運動風起雲湧之際,美國的社會主義力量却始終無法風捲雲湧。社會學家維爾納·桑巴特(Werner Sombart)研究發現,美國之所以沒有社會主義,因爲美國工人的工資水平、社會地位,以及心態,都與歐洲大陸不同。現在,作爲民主社會主義者的桑德斯,差點拿下總統大選候選人的資格,美國難道要補上「社會主義」一課?

遠在亞洲的中國,和鄰近美國的拉美移民,都成了挑動底層選民憤怒的對象。特朗普說:「中國用從美國偷來的錢養肥了自己」,「中國害我們損失了5萬個製造企業、700萬個工作機會、不公平貿易……」。特朗普也稱,墨西哥移民大多是「毒販」和「强姦犯」,並表示要沿著美國與墨西哥3200公里長的邊界建起隔離墻,且由墨西哥政府爲此出資。特朗普借底層選民的憤怒,收獲了超高的支持率。不過,號稱是爲了底層民衆利益的各類主張,顯然難以經得起推敲。這也是特朗普,乃至桑德斯,始終無法贏得精英階層支持的原因。他們點出了問題的關鍵,但給出的方案却可能比問題更糟。美國並沒有好的辦法解决草根與精英的衝突,但每隔四年一度的大選,至少可以讓這種衝突得以獲得一次全面的釋放。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緩解了美國內部的緊張。

恐怖主義對美國的威脅


最近兩年以來,歐洲連番遭到恐怖主義襲擊。曾經承受過911的美國對此感同身受。可以說,當前在美國政治辯論中,再也沒有比恐怖主義更能牽動人心的話題了。特朗普和希拉里,以及他們所代表的不同理念,同樣在如何化解恐怖主義問題上針鋒相對。

[caption id="attachment_2446" align="aligncenter" width="600"]特朗普要在美國與墨西哥邊界建隔離墻 特朗普要在美國與墨西哥邊界建隔離墻[/caption]

8月初,特朗普在俄亥俄州的一個講話中說,一旦自己當選,將對赴美移民申請人實施新的「極端甄別」措施,對有恐怖歷史國家的公民將被禁止移民美國。同時表示,「移民美國的申請人都要接受測試,考驗他們是否接受同性戀和宗教寬容等西方自由價值觀。」特朗普還曾說過,「禁止穆斯林進入美國」。而希拉里相對來說,繼續延續美國過去對待恐怖主義的政策。境外出兵打擊「伊斯蘭國」,境內區分溫和穆斯林和極端穆斯林,並沒有如特朗普一樣要一刀切。但是特朗普的言論迎合了很多人的情緒。柯文·斯密特教授說:「特朗普現在想拉的是一些美國白人,平時並不參加投票的。特朗普的言論會讓他們産生共鳴。因爲這些言論反映了他們所處的現實,以及他們的情緒。但我不知道,特朗普能帶動多少這樣子的人。」

阿克頓研究所(Acton Institute)國際事務負責人托德·赫伊津哈(Todd Huizinga)對《超訊》說:「從911之後,國際恐怖主義對美國人一直都是衝擊。他們背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支持,只用很少的人,就可以製造巨大的灾難,而且會有很大的影響。美國在很多方面作出了很多努力,對他們進行打擊,軍事上或者是財務上。這些恐怖組織的金錢鏈條、洗錢通道,很多都給斷掉了。但這些恐怖主義背後有很强的意識形態,所以他們還將會持續下去。」如何對付恐怖主義是一件複雜的事,不可能通過禁止穆斯林入境就可以解决。這也是很多人覺得特朗普過於瘋狂,不能把國家交給他來治理的原因。

[caption id="attachment_2445" align="aligncenter" width="275"]美國1%富人控制全國42%財富 美國1%富人控制全國42%財富[/caption]

中國如何應對美國大選?


身在美國的萬延海說,由於特朗普的很多主張過於極端,與美國傳統政治精英差異太大,所以,現在美國有人開始擔心,特朗普會不會遭遇如同肯尼迪(John Fitzgerald Kennedy)一樣的命運。二戰以來,美國在全球布局,投入了太大的精力與資源,特朗普突然要走孤立主義,必然會激起强烈反彈。刺殺未必會有,但是,在11月選舉之前,擁護特朗普與反對特朗普的人,都將投入更大精力追求勝利。無論誰勝,都會對中國産生巨大影響。畢竟中國已經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美國潜在的挑戰者。

1972年,毛澤東會見到訪的美國總統尼克松時曾說,「相對而言右派的人當權更讓我高興。」四十年之後,特朗普這個大右派如果當權,作風近似於毛澤東的中國領導人,也會高興嗎?新華社在一篇報道中說,特朗普的出現「反映了長期以來美國自誇的民主體制的局限」。新華社在一篇報道中,引述美國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主席歐倫斯的話說說,特朗普當選共和黨候選人,「是多數美國人不滿現狀的宣言,預示美國的政治精英將失去老百姓的擁護。」界面新聞刊載了一篇文章,稱「一個只在乎實實在在利益的總統更便於中美打交道。」

不同於網絡活躍人士對特朗普這個「老朋友」的擁護,中國官方對特朗普的態度目前相對來說還比較謹慎。如果說,特朗普如何對待中國,目前還是未知的,那麽希拉里,則早就是中國官方的對手了。希拉里上台之後,中美關係如何走,相信中國早有預案。麻煩的是特朗普,正如美國精英擔憂他的瘋狂要把美國帶向不確定的未來,中美關係,同樣可能會讓他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中國網民推崇特朗普用處理商業事務的方式處理國家問題,中國官方也會如此嗎?如果真這樣,那就「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儘管特朗普本人並不嚴肅,甚至言語主張有些瘋狂,但他背後的選民力量是真實而嚴肅的。只要這樣的民意力量依然存在,就算今年11月份特朗普在選舉中失敗了,美國政治也發生了巨變,下一個「特朗普」不會遙遠。所以也可以說,美國草根與精英的分裂,並非特朗普引爆,而是本來就在那裏了。特朗普只不過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讓大家直面真相。■

2016年9月8日 星期四

民間智庫 參與塑造美國未來

美國各地的智庫和研究所,在更深層次上塑造美國社會的走向。阿克頓研究所國際部負責人赫伊津哈接受《超訊》專訪,表示研究所主要在美國傳播理念,把自由市場理念跟猶太教、基督教傳統對人的理解結合起來;同時,也激發商人在商業活動中更注重社會責任和社會參與。

[caption id="attachment_2424" align="aligncenter" width="300"] 智庫和研究所塑造美國政治走向[/caption]

爲了爭奪總統大位,特朗普和希拉里正在爲11月的選舉纏鬥。現實政治衝突的背後,有不同的理念和主義在動員大衆。如果將目光從華盛頓白宮周圍移開,會發現散布於美國各地的各類智庫和研究所,在更深層次上塑造著美國政治的走向。

位於密歇根州大激流城(Grand Rapids)的阿克頓研究所(Acton Institute)便是其中之一。十九世紀英國歷史學家、政治家阿克頓勛爵「Lord Acton」,以其「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的名言,在包括中國在內的當代世界享有很高的聲譽。他被視爲自由主義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追尋阿克頓理念的阿克頓研究所,以「推進一個自由和有德性的社會」爲使命,主張這個社會要「以個人的自由爲特徵,幷由宗教原則來維繫。」

自美國建國以來,無數類似阿克頓研究所這樣的機構,參與塑造著美國的命運。阿克頓研究所國際部負責人托德·赫伊津哈(Todd Huizinga)說,阿克頓雖然不是一個政治組織,但重視更基礎的理念教育問題。阿克頓通過每年所舉行的研討會,影響美國衆多其他小型NGO組織的領導人,阿克頓也重視對世界各地宗教領袖、企業家和大學教授的思想啓發。每年一度爲期四天的「阿克頓大學課程」,會吸引世界各地的人士前來參加,將阿克頓的理念傳播到全世界。

一生經歷複雜的羅伯特·斯瑞克(Robert Sirico)神父,於1990年創建阿克頓研究所。年輕時候,他曾是信仰社會主義的左翼青年,後來投身天主教,成爲神父。阿克頓研究所雖然不是政治組織,但斯瑞克個人却深度介入美國公共輿論的辯論,他也是由經濟學家哈耶克(Hayek)創立的歷史久遠的國際自由主義組織朝聖山學社(Mont Pelerin Society)的成員。在8月份一篇文章中,他對當前兩位候選人都表示失望,他贊賞的領導人是里根和戴卓爾夫人。

羅伯特·斯瑞克一直爲自由市場辯護,反對無責任感的政府設置條條框框壓制財富創造者。阿克頓研究所聯合了理念接近的人,致力於恢復自由經濟的法則。斯瑞克相信,經濟自由化是其他方面自由化不可缺少的支撑,比如言論自由、宗教信仰自由等。托德·赫伊津哈在進入阿克頓研究所之前,曾在盧森堡、布魯塞爾、漢堡、慕尼黑等地擔任美國外交官,出任過美國駐歐盟使館政治參贊等職。他最新一本書《新極權的誘惑:全球治理與歐洲民主的危機》(The New Totalitarian Temptation: Global Governance and the Crisis of Democracy in Europe),探討了當前歐盟的理論困境。如其書名所示,他認爲作爲烏托邦的歐盟,正在讓個人落入國家控制的危險中,這是新極權的誘惑。托德的觀點,也是在呼應守護自由市場的理念。

作爲羅伯特·斯瑞克以及哈耶克這一思想流派的最大對手,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曾說過:「實幹家自以爲他們不受理論的羈絆,可他們却常常是某位已故經濟學家的奴隸」。特朗普和希拉里究竟是哪些理論家的奴隸,目前還不明朗。但類似阿克頓研究所這類推動思想理念的民間機構和智庫,對現實政治的影響是真實但隱微的。近日,托德·赫伊津哈接受《超訊》專訪,以下是訪問摘要:

[caption id="attachment_2423" align="aligncenter" width="300"]阿克頓研究所國際部負責人赫伊津哈 阿克頓研究所國際部負責人赫伊津哈[/caption]

超訊:阿克頓機構這麽多年推廣這些理念,外界對阿克頓有什麽回應呢?

赫伊津哈:你看2016年的「阿克頓大學課程」就知道了,大激流城不是一個很中心的城市。但世界各地的人來這裏參加這個會,這是一個積極的回應。今年是第12年,每一年人數都在增加,今年有1100人。

超訊:從成立至今,阿克頓研究所在美國之外有什麽成就呢?

赫伊津哈:這個機構從一開始就非常國際化,在羅馬的辦公室到現在有15年左右的歷史。另外還有國際部。我們的國際部主要關注歐盟和拉美,都在推動一些項目。

超訊:那麽在美國國內呢,又有有什麽成就?

赫伊津哈:我們主要是在美國傳播理念。阿克頓的一個貢獻就是把自由市場的理念跟猶太教、基督教傳統對人的理解結合起來。同時,我們也在激發創業者和商人在商業活動中更加注重社會責任和社會參與。像很多社會一樣,美國也是,大家對商界和商人的看法,就是以爲他們只要賺錢,是負面的。但是他們自己並不這麽想。我們想讓人們看到商業活動的積極作用,它是創造就業的,以及讓財富增加、讓社會繁榮的。

超訊:在美國類似阿克頓這樣,做理念推動的民間機構多嗎?

赫伊津哈:阿克頓把兩種理念聯合在一起是獨特的。幷沒有其他的機構這樣做。有一些機構、智庫强調自由市場,但幷不重視猶太、基督教的信仰傳統。也有一些機構重視信仰傳統,但又跟自由市場有脫離。

超訊:運作阿克頓這樣一個機構,背後需要什麽樣的力量?

赫伊津哈:需要多年的積累,需要構建一個參與者的網絡。你可以看到,在「阿克頓大學課程」的會議上,主題非常的廣泛,什麽都有。就是因爲每個加入到這個關係網絡裏的人,都會帶來一些新的思考。我們不是讓他們跟阿克頓的思想一樣,而是要他們有自己的東西。所以,話題、認識,反思的範圍會越來越廣。我們希望中國也是,希望中國人能有自己的問題意識和自己的話題,跟理念結合在一起,這樣會更充實更豐富,不是硬套某個理念。

超訊:中國社會,對自由和德性的需求,可能比美國更爲急切。在中國運營類似阿克頓這樣的機構,需要什麽樣的條件呢?

赫伊津哈:這應該讓中國人自己去决定,我只能給一些泛泛的建議。還是注重商業層面吧,不管是商家、員工和顧客,讓每一個人都有同樣的尊嚴。要有商業的倫理去規範商業活動。■

2016年9月7日 星期三

美國加爾文學院榮休教授柯文·斯密特:特朗普是一個危險人物

[caption id="attachment_2412" align="aligncenter" width="300"]OLYMPUS DIGITAL CAMERA 柯文·斯密特教授[/caption]

柯文·斯密特(Corwin E. Smidt)是美國加爾文學院(Calvin College)的榮休教授,也是科學研究宗教學會 (Society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簡稱SSSR)的現任主 席。該學會成立於1949年,致力於用社會科學的方 法研究宗教,在全球學術界擁有廣泛的影響力。柯 文·斯密特是著名的宗教問題專家,近期也曾訪問 中國,於今年7月13日至14日,出席在北京舉行的 「第13届宗教社會科學年會」,並發表主題演講。

斯密特教授並非獨坐書齋、兩耳不聞窗外事 的學者,而是密切關注時事變化。在今年美國大選 中,面對特朗普的崛起,斯密特教授非常吃驚。爲了阻止特朗普入主白宮,儘管他自己多年來一直是共和黨擁躉,但今年决定投民主黨希拉里一票。斯 密特引述一位神學家的話說,「上帝如果要審判一 個國家,就給它邪惡的統治者(暴君)」。特朗普將是美國的暴君?近日,斯密特教授接受《超訊》記者專訪,以下是訪問摘要:

超訊:過去在美國政治辯論中,比如同性戀、墮胎這類議題非常重要。特朗普出現後,是不 是導致美國政治討論的議題發生了變化?

斯密特:他帶進來的是一種特別的語言風 格。他的語言風格,不同於正常的一般的競選人的 說話風格。爲了吸引人,他故意說一些聽起來投其 所好的話。以前,議題是問題,現在特朗普自己成 了問題。那些問題還是會被爭論,但是最重要的問 題變成了——特朗普有沒有資格成爲一個總統候選 人?

超訊:共和黨很多人不喜歡特朗普,但爲什麽沒能阻止他呢?

斯密特:對於政黨的候選人提名,共和黨和 民主黨的程序不一樣。共和黨的候選人只要得到簡 單多數即可獲得正式提名,而民主黨則是按照選民 比例去算。另外,民主黨有超級代表人,共和黨沒有。如果有的話,超級代表人可能會阻止特朗普勝 出。另外,共和黨有15個人參與競爭,民主黨只有 3個(實際上是兩個)。在共和黨的情况中,正常 的話,選票會在所有競爭者中分攤,但最極端選民 也會把票集中到極端的參選者身上,所以造成現在 這種情况。兩黨的機制是不同,共和黨如果有民主 黨那樣的規則,特朗普應該不會被提名。

超訊:6月份,奧蘭多發生了美國史上最大的 槍擊慘案,對美國輿論影響很大。這個事件對特朗 普的選情,會不會是一種幫助呢?

斯密特:對這個事件本身,特朗普和希拉里 是持兩種回應。特朗普認爲,這就是我們允許很多 這類背景的移民進來的危險,以及美國人本身要持 有更强的自保武器。他的回應是這樣子的。但是希 拉里跟他說的是相反的,說不應該誇大這個危險, 這個危險並沒有那麽大。

超訊:那麽,未來應該用什麽樣的辦法來化 解這種危險呢?

斯密特:特朗普是一種孤立主義的立場。就 是認爲美國應該撤軍,美國之前有過多的介入。希 拉里的觀點是更傾向於介入主義,用武力去解决問 題,就是干涉主義。

超訊:但是從上一届民主黨的政策來看,他 們已經在撤退了。

斯密特:希拉里的介入主義比奧巴馬體現得 更爲明顯。

超訊:相較於美國的恐怖襲擊,歐洲更嚴 重。那麽爲什麽歐洲越來越嚴重,美國相對歐洲來說還沒有那麽嚴重?

斯密特:歐洲有很多國家,所以他們在達成 協議或合作的時候,會有很多疏漏。他們對於這些 危機的回應也不够及時。美國接下來可能還會有類 似事件發生,這只是一個開始。

超訊:您是研究宗教問題的專家,爲了一個更理想的社會,應該如何化解信仰的衝突呢?

斯密特: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一樣,內部有很 大的差異性。但不同的是,伊斯蘭他們內部從來不 會彼此批判,很少彼此批判自己的成員。但現在可 能會有一個分裂或分化,會有一些人站出來,至少是反思他們的信仰到底是和平,還是暴力。

超訊:在美國選舉中,宗教團體對選民有什麽影響呢?

斯密特:從歷史上來說,宗教立場對選舉一 直都很重要。比如克林頓的醜聞,還有曾經某個 候選人是否有私生子的問題等等。有時候,宗教信 仰會導致大家對某一個事件的産生不同的態度和回 應。這種態度或回應會影響大選。有一些候選人, 他們爲了拉一些教派或宗教背景的群體,會說一些 話去迎合,使他們爲他投票。各種宗教群體之間會 有一種傾向,有的群體傾向於給這個黨,有的傾向 於投另一個黨,這是一種文化。

這一次大選,讓人非常吃驚的就是,特朗普 像黑馬般出現。但是他的言論證明,他自己並不是 一個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從歷史上來說,美國人 都希望他們的總統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他們寧 願選一個穆斯林做總統,也不會選一個無神論的人 做總統。

超訊:針對這一次大選,宗教內部有什麽樣 的分化呢?

斯密特:相比之前的選舉,這次選舉讓美國 人更加分化了。先不談宗教。特朗普的策略是要贏 得所謂的「鐵銹帶」(Rust Belts),也就是美國 的老工業基地選民的支持。後工業化時代,這裏失 業率非常高,以前這裏支持共和黨,但是現在改成 支持民主黨了。特朗普要把這些州的人轉變過來。 宗教上肯定會有一定分化作用。因爲共和黨 裏面有很多是宗教信仰很强的人,他們會覺得很難 投給特朗普。還有一些人,他們可能會因爲不喜歡 希拉里,而去捏著鼻子投給特朗普。特朗普如果當權的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我是不會投給他 的。我會投給希拉里。這次選舉很有意思。就是如果特朗普沒有作爲一個對手出現的話,希拉里將是 歷史上名聲最差的、負面評價最多的一個人;但是 特朗普一出現,在選舉中會出現什麽,反而成了未 知數。

超訊:現在在國際政治中,中國和美國很多 時候分歧很大,甚至被認爲是對抗的。這是因爲理 念的原因呢,還是因爲利益的衝突?

斯密特:更大程度上是國家利益的衝突多於 意識形態上的衝突。可能在某些問題上,價值觀會 不一樣。有一些問題是由意識形態主導的,比如說 宗教迫害,或者是人的自由受限。